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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2013絲路行(九)】迢迢返家路

 
  返家,是趟艱辛的遠路。
 
  不只是遠,更因為我們走得隨興,沒有千算萬算,當然也不會算到我們遇上大陸暑期末的開學大遷徙,這也許是春運、十一假期之外大陸的另一波人群移動高峰吧!
 
  因此,在喀什的日子,我們不時為車票奔波,出發塔縣那早,我們特別早起,先奔車站買火車票,但是,只勉強買到兩張從吐魯番到西安的硬座車票。
 
  那麼,要怎麼從喀什回到吐魯番?

 
  沒有火車,目光便投向公路客運上,從塔線回來後,我們奔到客運站,跟著大批旅客人擠人,擠了半天發現沒動靜,才明白公營客運是不賣預售票的。而問了問私人經營的長途巴士,則發現票都售罄,最快有位子的也是我們要從西安搭飛機返台那天了……
 
  「有關係就沒關係」,這句在民主法治社會被我們拿來嘲諷的話,此時派上用場了。李師傅交友廣闊,他透過關係,先幫我與亞瑟留了兩張票。若不是他,我們可能出發那天清晨四點去排隊,都不見得能上車……
 
  就這樣,返程的路線底定,喀什到烏魯木齊,二十六小時巴士;烏魯木齊到吐魯番,兩小時出租車;等候約六小時後,吐魯番到西安,三十二小時火車。全程歷時三天三夜。
 
 
 
臥鋪巴士,二十六小時
 

  這是我們的臥鋪巴士初體驗。
 
  巴士內有兩條走道,隔成三排床,上下舖。床不寬,在胸部以上部分微微向傾斜(有點像病床),這種設計的好處是,後面那個人的腳,就可以放在自己頭底下,這樣省很多空間,可以多載一些人。
 
  上車必須脫鞋,司機會一人發一個塑膠袋讓旅客裝鞋。後來我在一個休息站,看到有些臥鋪巴士,把車室外的行李箱當成鞋櫃,然後從鞋櫃鋪一條紅毯到巴士門口,讓旅客拖鞋後走紅毯上車,這應該是較高級的巴士吧!雖然在風沙飛揚,且本來就比較不乾淨的新疆,這樣做好像也無法保持腳部清潔。

 
  清潔?在新疆旅行,這已經是個遙遠的詞了。至少,這麼熱的天氣,沒能洗澡,許多現在都市的人應該就難以忍受。更別說上廁所。
 
  巴士每行駛幾小時,就會停駐一陣,大多是停在有供應餐點的據點,讓旅客下車吃飯,有時也會停在加油站。
 
  記得有一次,巴士停在加油站,讓旅客去上廁所,師傅把車停離加油站五十公尺遠,一開始我也沒多想,下了車,就跟著人群往廁所走了。
 
  走了一陣,才發覺走在四周怎麼都是女性……
 
  原來,只有女性需要廁所。師傅把巴士停得遠遠遠,男性同胞,就可以直接跨過公路圍欄,在大地解放。
 
  廁所的狀況其實沒比較好。雖然男女隔開,但男廁內,依然沒有排水設備,排泄物一樣是直接與大地融合,廁裡的隔間只是象徵性的,目的只是規範排泄物落地的區域,並沒有要把人間隔的意思,所以隱私這事……反正,互相「賞鳥」是不可能避免的事。

 
  後來,我也喜歡直接去大地解放了。

  這一路大概都是這樣過,每當下車用餐,我跟亞瑟大多只上個廁所,因為往後還有遙遠的火車程,為避免腸胃出狀況,我們不吃飯。返程的這三天,幾乎就靠些簡單的餅乾「維生」。書上說,這種長途的交通旅程,要把自己維持在微微脫水的狀態,以省去如廁的麻煩。我幾乎是照做的。
 
  整天都躺在車上,有時放空,有時腦中胡亂閃過一些念頭,也有時就觀賞車上播的電視,這一路上,電視播了一次《不可能的任務》,還播了幾齣成吉思汗的連續劇,好像還播過一些歌舞,我也忘了。
 
  從白天到黑夜,再從黑夜到白天,醒醒睡睡,對時間、距離的的感覺都模糊了,很記得一個休息用餐後,巴士再次啟程,我跟亞瑟瞄到窗外一個路標,寫著:「烏魯木齊,一百六十公里」,興奮一笑,差點喊出聲:「只剩一百六十公里了!」
 
  
「只剩?」是的,只剩。
 

  一百六十公里,大約是台北到台中的距離,常常搭巴士往返兩地的我,平常此時才剛剛上車,才正要開始「忍受」無聊難睡的兩個多小時。
 
  但是,二十幾天的長途旅行後,一百六十公里感覺已經像十六公里,兩小時感覺也只像二十分鐘,這也是旅行的意義吧!混淆一下對時間長短、距離遠近的知覺,才會發現的我們習以為常的感受與評斷,都不是理所當然的。
 
 
 
【鐵道紀實】最後一程最艱辛
 


 
  在烏魯木齊下了巴士,招攬遊客上車的出租車師傅一擁而上,一點都不用愁到不了吐魯番。這途中,還經過了一個叫做達坂城的地方,師傅停車加油,排隊還排了好一陣,我們則下車吹吹風。達坂城風很大,遠處可以看見天山山脈的白頭雪山,雖然舟車勞頓,但心想晚點上火車後,短期內再也看不到這樣的景色,心情還是眷戀一陣。
 
  在吐魯番車站外,我們吃了這三天唯一一頓飯,不過這路邊餐館的炒飯……,失敗!飯後我們在路邊坐了三個小時,有時跟路邊攤販抬抬槓,有時跟經過的狗兒玩玩,有時候就發呆。有些旅客,行李放在馬路邊,自己躺在行李上,就睡了起來。在中國,長時間的等車、坐車,早就讓人不計形象。

 
  路邊的三小時後,我們進了車站,繼續另外三小時的發呆等候。夜裡,火車抵達,擠火車的硬仗開始了。一如往常,大批的旅客拎著巨大行李死命向前推擠,到了月台上,不知何故,所有旅客都被集中在等待了一陣。這一陣時間並不太短,幾個小夥子蹲在一旁抽起菸,讓我有點感覺像不良少年。
 
  終於放行,大批旅客衝向自己的車廂,長程火車近二十節車廂,像我們這種座位在接近車尾的車廂的,要跑很遠。

 
  對!用跑的!大家不知在急什麼,車廂入口窄窄的,人多,行李更大,跑到車廂外也擠不上去。站務人員不耐煩地一邊喊,一邊推,彷彿擠不上去列車也不會等人似地,就差沒有用腳把旅客踹進車廂了。
 

  上車的過程是場激戰,坐定後,就是一場持久戰了。車上擠滿了人,整個走道水洩不通,剛上車那一陣,心情焦慮,帶著沮喪。車廂擁擠髒亂,車外一片去黑,身體動彈不得,視線也極為禁閉,到有種幽閉恐懼的感覺。不知道要維持這個狀況多久,很難捱。
 
  這三十二小時,每當列車靠站,我都會希望下去一些旅客,讓列車寬鬆一點,但天不從人願,每一靠站,就會上來一些旅客,擠進那看起來根本沒有可能在塞下任何東西的車廂內。更厲害的是,車上那些叫賣的,也沒有偷懶過,這麼擠的車廂,賣東西的也都硬是殺出重圍,在人海前進叫賣,盡忠職守。


   在中國,搭這種長程火車的常常是移工,他們的一身家當,用布裹著,或用鞭擔挑著,背在身上,搭火車在邊疆與內地間來回打工。他們的行李大得驚人,但每當有這樣的人上車,四周的人總能想盡辦法挪出一個空間,讓那巨大的行李得以安置。有時候,是挪動頭頂置物架的行李,硬塞進去,有時候,是在座外下找空間。不管哪種狀況,都很費力,但總有些人會齊心幫忙。
 

  我和亞瑟已算幸運,有買到座位,有更多人是沒有座位的。坐著都很痛苦,別說那些站著的旅客,他們表情疲憊絕望,從扭曲的站姿看得出來他們多麼渴望坐下,每當有座位的旅客因為上廁所暫離幾分鐘,他們絕對是把握機會小歇片刻。
 
  除了擁擠,車上吵雜髒亂,抽菸、飲食樣樣來,垃圾照例滿地,廁所周邊更是垃圾堆積如山。上廁所是驚悚的經驗,要穿越擁擠人群,更要忍受那濕濘髒臭,可以是都說在垃圾堆與眾多人遺留的排泄物環繞下上廁所的。這三十二小時,我只小便兩次,亞瑟則修練成仙,一次廁所都沒上。

 
  上火車前那幾個抽菸的小夥子,就坐在我與亞瑟同一個椅區,隔著小茶几對望。他們感覺沒有買足座位,有些人站,有些人座,彼此輪流。但這幾個小夥子,還是展現了互助精神。每當有人上車,又要幫忙搬行李,他們會毫不猶豫幫忙,肚子餓了,拿乾糧出來吃,還會用生澀害羞的表情問我們要不要共享。他們的表現,讓我對他們,以及許多中國人,從對缺乏公德的嫌惡,到對他們處境同情,到開始心生敬佩。火車上的環境惡劣,讓人看到中國人的堅忍和韌性。

 
  有很多人,我們上火車時他就站在車廂了,三十二小時後我們下車,他們還繼續站在原地。車上女性很少,有的話,也多半有點年紀,這樣的環境對女性來說不僅辛苦,更是尷尬。隔著走道對坐,我就看到一個年輕女子,從頭到尾蜷縮在窗邊一角,四周全是粗氣的男子,我想她應該非常痛苦。不管是哪種狀況,大家各有個的目的地,各有各地承擔,一起在這火車上,為了某種原因承受著這程辛苦。
 
  兩夜一天,昏天黑地,不禁想想自己生命中可曾有過任何一天,從日出到日落,是這天這樣完全坐著不動地度過的。感覺是沒有,更該說,對時間已經沒有知覺,曾經經過的城市,則是每幾個小時,用十幾天來的倒數順序被唱名。第二天的某刻,我往窗外看,看見了嘉峪關關城,十幾天前,我曾在那城樓眺望,看見火車。

 
  第二天夜裡,當「蘭州」被廣播唱唱名了,心底已有點小興奮,那是我們打西安出發以來的第二站,換言之,我們已經捱過了大部分的旅程了。
 
  蘭州到西安其實還有八小時,想想二十天前,從西安到蘭州,第一是搭上火車硬坐跨夜,那一程的辛苦,讓我們著實受到驚嚇,而今,又是蘭州與西安間的硬座之夜,但已是最後一段艱辛,相對不算困難。
 
  西安到了,「我無敵了!」亞瑟大喊。下車第一件事,上廁所,然後買飲料狂灌。
 
 
 
重返西安,一個溫暖的回甘
 

  「恍如隔世!」坐在西安鐘樓附近的肯德基,亞瑟精神疲憊地這樣說。時值上午,旅店尚未鋪好床位,我跟亞瑟先在旅櫃台放下行李,出來吃早餐。
 
  河西走廊與新疆,已經遙遠不真實,而我們也精神不濟,期待著旅店鋪好床位,好讓我們回去狠狠睡一番。
 
  在西安,我們入住的是漢唐驛國際青年旅社,這兒服務好,氣氛好,離回民一條街、機場巴士下車處皆約十分鐘步程,地點也不錯,旅社布置活潑又雅緻,環境也很清潔,說起來真的沒可挑剔。剩兩天在西安,我們除了搭了個車去參觀大雁塔,基本上就都在旅社周邊遊逛,每天進出旅社數回。
 

  這大雁塔,位在大慈恩寺裡面,是當年玄奘法師取經回國後,唐朝皇帝為他蓋的藏經閣。玄奘法師在大慈恩寺當過住持,但一心翻譯浩瀚佛經的他,嫌位在長安城(即西安)市區的大慈恩寺太吵,後來還是搬到郊外去了。
 
  大雁塔與大慈恩寺的周遭,現今應該遠比當年吵雜更多,新式的百貨商城很吸睛,周遭甚至有遊樂園設施,遊園的輕軌列車從寺旁經過,輕軌下方則是一條民俗觀光市集。
 
  大慈恩寺要收門票五十元,要登大雁塔,則又要另收一次錢,我們也不想再被剴油了。身為觀光客,早已習慣付錢參觀古蹟,但當我看見一位信眾跪拜的身影,心底一驚:「他是付門票近來拜拜的?」
 
  在意識到這是一個寺院後,才發覺這寺院雖然人來人往,但敬拜的信眾少到幾乎沒有,多只是遊客,這點跟台灣很不同。寺院被當觀光設施,觀光意義凌駕信仰,所以它收門票,禮佛拜拜要收門票,感覺很怪,讓我有點同情那顆需要讓宗教撫慰的心靈。
 

  中共統治下的中國就有這種矛盾,這個高舉無神論與民族情結的政權會竭力保存古蹟寺院,想來不是因為對宗教信仰的尊重(更別說崇敬),那些中國古老敬天愛人的情懷,似乎是被委屈著的。
 
  只是,人性的善,並不容易被完全消滅,我們走出大雁塔,一個德克士炸雞店的店長的熱心,就讓我們的絲路行留下一個溫暖的回甘。

 
  話說,亞瑟有個好友,是小豬羅志祥的大粉絲,二十幾天前我們到西安時,這兒的德克士炸雞正由羅志祥代言廣告,推出限量輕鬆卡,卡上有羅志祥照片。亞瑟想,帶一張這個大陸才有的羅志祥卡回去給朋友,一定很有紀念價值。
 
  念頭一閃,蹉跎著,我們踏上西行之路,二十幾天後回來,很多事都變了,輕鬆卡活動也結束了。
 
  在大雁塔外的德克士炸雞店,亞瑟詢問是否有庫存剩下,店員、店長都幫忙找了起來,他們知道我們來意,熱心幫忙,並沒有在意我們有沒有消費,但是,這家店就是沒有剩卡片了。
 
  店長不死心,一面親切招呼我們,一面打電話聯絡其他分店,最後,在幾站公交車站外的分店打聽到卡片還有剩餘的消息。於是,店長開始指導我們怎麼坐公交車,提醒、再叮嚀,確保我們知道要坐到哪,在哪下車。
 
  於是,亞瑟在幾站公交車外的另一家德克士買到羅志祥卡了。
 

  對方店長前謙遜地交付卡片後,轉身又開始忙碌,感動的亞瑟等門邊,想說要等他忙完道個謝,但可惜等呀等地等不到,只好請店員代為轉達。

 
  西式的速食店,服務是標準化的,這樣主動幫忙,是傳統小吃的人情味,不計較消費與否的付出,也不太符合我們對大陸生意人常有的印象。
 
  走過幾個國家,每個地方都有值得學習之處,也有為人詬病的地方,但我一直觀察,也一直覺得不管是哪裡,人性的深處是善良的,所謂劣根,常常只是被不好的觀念、習性蒙蔽所致。
 
  中國人在世界各處,滿是品行不良的風評,這一路,我們被拐、被偷、更被許多的吵雜、盲目、爭先恐後惹得厭煩,但很高興在絲路行的尾聲,一個熱心的店長,讓我保持了我對人性的認識。
 
 
 
返程起飛,飛行讓旅程如夢
 

  還在火車上受折磨時,我跟亞瑟常常在想回到西安最後一餐,要來吃頓大餐,不過,在街上逛啊逛的,實在也不知該吃什麼,最後,在回民街尾端吃了個兩球台幣一百多塊的「陝拾参」冰淇淋,再買了鹹酥雞和炒土豆回漢唐驛大廳,配兩瓶王老吉涼茶,結束這一餐。炒土豆成功、鹹酥雞失敗,絲路飲食守則再確立一條,標榜台灣來的,或從台灣學來的,咱們在台灣吃就好。
 
  以茶代酒,乾杯,恭喜我們完成絲路之旅。二十五天了,我跟亞瑟打趣說,會不回台灣時總統已經換了,亞瑟還回說,有可能喔!
 

  回想出發前,台灣白色公民運動沸沸揚揚,它持續在台灣沸騰,但隨著出發絲路,運動在我心裡瞬間凍結,自此二十多天不知台灣大小事。
 
  到遙遠的地方去,瞬間與原來的生活環境隔離,這種隔離感,對我來說,也是旅行的魅力。
 
  這也是我歡坐飛機的原因。每當飛上白雲端,看著窗外的單調與沉靜,就彷彿一個轉換的過程,好好沉澱,把自己準備給降落後的新世界。許多人很怕長途飛行、轉機的無聊,但有時我卻覺得,正是因為長途,因為轉機,因為無聊到耐不住,才讓旅行恍如隔世,恍如幻夢,因而讓人嚮往。
 
  千里迢迢趕回西安,飛機卻有點不給面子地誤點了,幸好不嚴重,兩個多小時,對於經過處處漫長等待的旅程的我們來說,已是小事。
 
  於是我們起飛了。腳下喧鬧的城市頓時安靜了,絲路也越來越渺小,越來越遠……

 
  我想起吐魯番的「些些我先生」,他一定還日復一日等在巴士站用他獨特的親切攬客;也想起天池景區的哈薩克民族村,一定也日復一日地表演結婚給觀光客看;想起敦煌的鳴沙山,那首〈月牙泉〉一定還天天繚繞在景區;想起李師傅,想必又已經上了塔縣好幾次,又多交了一些朋友,而他還會繼續這樣的生活……
 

  那是他們平每天的平凡生活,卻是我們生命裡特別的印記,隨著起飛,他們已在遙遠的他鄉,在記憶深處,而我,飛向另一片土地──我的家鄉,此時它還保有俯視的寧靜,但等會兒,我就要踏回那片屬於我的喧囂,我的平凡生活。
 
  搭飛機,我向來坐在窗邊,在香港轉機後,我坐在右側的窗,起飛一陣子後,看見遠方的陸地閃著燈火。
 
  台灣,我終於回來了!
 



記2013.08.25-29從喀什到西安


(完)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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