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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2013絲路行(七)】我在帕米爾高原眺望自己

  
  絲路旅程很隨興,若說心底有什麼願,一個隱隱想達成的目標,就是希望翻上帕米爾高原,抵達中國邊境。
 
  怎麼去?只知道到喀什之後可以在青年旅社打聽,後來想想,真等到打聽成行,我們可能搭不上回台灣的飛機。

 
  老天爺眷顧,在烏魯木齊結識的小陳,介紹了上次帶他上帕米爾高原的李師傅,他幫我們撥了電話:「李師傅嗎?介紹兩個台灣朋友給你認識,他們想上塔縣……
 
  「塔縣」,全名是「塔什庫爾幹塔吉克自治縣」,是帕米爾半山腰、中國邊境的一個小縣城,也是古絲路上的驛點。「上塔縣」,是這條旅行路線一般的稱呼,從喀什出發,沿314號國道進入高原區,約三百公里後會抵達塔縣,從塔縣再往前一百五十公里,則會到達紅其拉甫口岸,也是中國與巴基斯坦的邊界。
 
  兩天一夜的行程,來回共九百公里,在塔縣過夜。李師傅通常建議,第一天辛苦一點,衝到紅其拉甫口岸,再折返塔縣過夜,路程約六百公里,第二天,就可以輕鬆一點慢慢走,三百公里路程返回喀什。
 
 
 
勇闖邊境,巴基斯坦踏一下


 
  出發這趟旅程,心情有點隆重,卻也因此有點焦慮。第一次,要到這麼高海拔的大山裡,總覺得要備好體力,才能好好領略這般壯闊,更務實一點講,是有點擔心會不會發生高山症。
 
  幸好,出發後,一切舒適。李師傅開的是一輛剛買兩個月的Nissan Tiida,為適應山路,輪胎懸吊還加高,是我們這一路上坐過最舒服的一台車。接下來的兩天一夜,我們只負責靜靜地坐著,讓美景包圍,就好。
 
  雖說車子剛買兩個月,但已經累計了上萬里數,足見李師傅是塔縣常客。他老家在西安,後來在塔縣當兵,從此就落腳喀什。外表粗礦不羈,QQ的暱稱自稱「西域浪子」,但談到八歲女兒,李師傅表情會瞬間柔化。
 
  塔縣當兵的經歷,讓他在314國道熟門熟路。沿途兩個軍事盤檢關口,需辦理邊防證才能進入,在李師傅與台胞證加持下,我們通關順遂。台胞證有些時候會很好用,譬如上火車前的安檢,安檢人員常常看到台胞證就毫不猶疑地放行,在這次塔縣之旅,台胞證讓我們連辦邊防證的手續都免了。
 
  但是,天候就不是李師傅能掌控的了。天氣其實不差,層層的雲朵與藍天相映,也是美麗,但李師傅仍焦慮,因為雲層遮住了山峰。
 

  公格爾峰、公格爾九別峰與慕士塔格峰,是這一路最重要的地標,海拔均在七千公尺以上,終年白頭,靜靜守護絲路旅人。不過,兩天一夜的行程裡,雲層總是擋在峰前,我們無緣清楚地看見它們的真面目。

 
  車行經過紅山景區,這兒的山壁因富含鐵礦而呈現紅色,特殊的地貌,算是帕米爾風景的開胃菜。我們稍作休息後,馬不停蹄前奔,來到白沙山時,在喀什還可單穿短袖的我們,現在穿著外套還會發抖了。
 
  白沙山與流沙河,相傳是《西遊記》裡沙悟淨的故鄉,風長年把河谷的白沙上吹,佈滿了四周的山丘,因而稱之白沙山。我們沒看見流沙河,倒是看見白沙山旁一池寧靜的湖水,廣闊而透澈,一條平整的柏油路伸向湖面,隱入湖中,讓我跟亞瑟摸不著頭緒,才發現,這是中共政府的傑作。
 
  我們看到的不是湖,是水庫,水淹沒了流沙河谷地,也把那看起來蓋好沒很久的公路給淹了下去。被大壩淹沒的美景,原來不只長江三峽,少了從河谷持續上吹的白沙,有朝一日,當山坡的白沙又隨風散去,白沙山便美景不再。

 
  繼續前行一陣,來到喀喇庫勒湖,據說這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湖泊,湖邊豎立著「蔥嶺聖湖」的牌子,蔥嶺,是帕米爾高原舊稱。這兒是克爾克遊牧民族的居地,湖邊散佈著他們的蒙古包,天氣若佳,會看見公格爾九別峰、慕士塔格峰靜靜守在湖邊。
 
  但我們沒山峰可看,就吃瓜吧!終於明白李師傅後車廂載著一顆西瓜、兩顆哈蜜瓜的作用是什麼,湖邊的草地,李師傅率性地殺起哈密瓜與我們共享,瓜皮丟在草地上,「這樣羊才有東西吃」,李師傅說。
 
  包車旅行的好處,就是可以隨興停車,路上遇到氂牛、轉彎遇見好風景,隨時喊停,下車走走拍拍。行經塔縣用個午餐後,我們繼續前行,在途中遇到一個古驛站矗立河邊。
 
  河的對岸是連綿山峰,依然半掩於雲,公路與河道之間,則是黃綠的青草地,散落著幾個蒙古包,宜人景致有如明信片風景。但明信片不會說的是,當腳踩下去,才知美麗的河畔草地其實滿是泥濘,走到古驛站遺址前,不只鞋子沾上層層泥巴,走起來更是費力。
 
  這費力,讓我有點疑惑。從驛站走回公路,緩緩的一小段坡,很短,卻讓我覺得好像爬了好幾層樓,有點喘吁,還心跳加重,怎麼會這樣?才猛然意識到,我已身在海拔高處,這應是微弱的高山症狀。

 
  距離紅其拉甫口岸已不遠。海拔越來越高,窗外的地貌又改變了,已長不出樹,只剩黃綠的苔草,天氣更冷了,還帶了濕氣。車子在一個紅屋頂的房前停下,李師傅進去交關交關,我跟亞瑟在路旁看著一隻小狗,昏昏欲睡地趴在小土堆上,亞瑟說牠是關口第一個衛兵,我則懷疑牠是不是有點高山症狀才這樣無精打采。
 
  李師傅呼我們上車,繼續前行,幾分鐘後,看到一個很像城門的建築,蓋得很醜,橫跨公路兩側,314國道穿過這「城門」,繼續延伸,但想必該改個路名了。若一直行駛下去,會到伊斯蘭馬巴德,巴基斯坦的首都。當然,路途還很遙遠。
 
  「城門」外的路旁豎立著界碑,標號為7,一面寫著「中国」,另一面寫著「PAKISTAN」,不能免俗地,我們「腳跨兩國」拍張照
。我們到了中國與巴基斯坦邊界,也到了此生目前為止的海拔最高處,天很冷,帶了一路的那件短大衣,終於派上用場幾分鐘,四千八百公尺的海拔,讓我頭腦有些微昏沉,但心情很high
 
  對付高山症狀,最重要的就是放慢動作,避免任何劇烈的耗氧運動,但平日不怎麼愛跟地標合照的亞瑟,此時硬是要來個時下最流行的拍照姿勢:跳一下!
 
 
 
遇見塔吉克,酸奶一人吃一口


 
  旅行很微妙,有時候,是為了遇見想不到的事情,但有時候,則是會錯過自以為的想像。
 
  我本以為,上了帕米爾高原,我會看見滿天滿天的星星,如果我寫一篇遊記名為「帕米爾星空下」,想必浪漫。殊不知,我跟亞瑟是兩個「陰男」,在敦煌的鳴沙山想早起看個沙漠日出,卻遇上陰天,接著遇上沙暴;在天山天池,我們遇上朦朧大霧,看到的天池跟門票上的圖片差很大;現在,帕米爾的夜晚,不只雲層厚,還下起小雨,帕米爾沒有星空,隔天的日出跟著告假。

 
  天氣濕冷,索性起得晚晚晚,塔縣的K2青旅很貼心,竟備有自助式早餐,這還是我們旅行近二十天來第一次哩!早餐用畢,來到縣城旁的金草灘景區,公路旁一個小土丘,上有座破城堡,沒特別吸引人,卻又吸睛。那是石頭城,相傳是遊居這一帶的塔吉克人在一千四百年前所建,城堡的存在,說明了塔縣地理上的優越,也說明了一個小王國的曾經。說塔縣是個看來不起眼的山中小城,但它卻也是古絲路上,連接東亞與西亞的的重要關口。
 
  金草灘,是石頭城下、河邊的一大片金綠色草地,水車、羊群、驢隻、牧人,好一片美麗風景。天微寒,空氣清新無比,我們漫步景區,舒爽愜意。名為「景區」,自有其貼心之處,這兒架上木頭棧道,讓遊客雙腳不必像昨天在古驛站時,得腳踩泥濘,事實上,這兒的草地比昨日所見更濕濘,草地上一灘灘的積水,倒映藍天白雲,很是美麗。
 
  偶而,會遠遠看見塔吉克族的婦女走過,她們與許多新疆遊牧民族一樣,喜歡包頭巾,但頭巾內藏了一頂高帽,使頭巾看上去有了些稜角,辨識度很高。我正在想,是否可能拍幾張塔吉克婦人的照片,沒想到,李師傅彷彿預知似地,默默地實現我的念頭。
 
  離開金草灘,李師傅的車沒一直沿著平整的公路行進,反而一個轉彎,駛上顛簸的土道,再一會兒,連道路都沒了,他仍一直開,「要去哪?」心底一陣狐疑。

 
  車子在兩個蒙古包和一棟石砌小矮房前停下,是李師傅的朋友家,一戶塔吉克遊牧人家。我們萬萬沒想到會有這個拜訪,心底很驚喜,李師傅後車箱的西瓜用途也揭曉,是個伴手禮。
 
  塔吉克小女孩能說中文,熱情地向我們介紹他們的生活環境,長輩們穿著傳統服飾,不會說中文,但熱情友善,想跟他們合照,他們會大方地靠上來。
 
  蒙古包內以紅色為基調,滿佈花紋,被單、睡毯、各大小用品擺放有條不紊。塔吉克婦人熱情地說要煮奶茶給我們喝,但李師傅客氣婉謝,最後,一個婦人媽媽拿了一鍋自製酸奶(即我們說的優格)給大家品嘗。一大鍋子,一根小小的湯匙大家共用,對於習慣圓桌共餐要有公筷的我來說,心底小小一震。但看見他們不分你我共用小湯匙,一人一口傳遞,「管他的」,我也入境隨俗,再彆扭,就辜負人家好意了。
 
  酸奶很酸,但絕對不含人工添加物,十足是走到邊疆的感覺。越到邊疆越不擔心造假,從食物、生活設施到人們的互動,都是那般陽春、簡單卻真實。

 
  啊!「真實」。如果真實是美好的,必是人們心底所渴望,因為那將會單純而輕鬆。不真實的代價,是一次又一次的心神耗費,就像用公筷夾菜沒有用自己的筷子那般簡單乾脆,得多花點力,仔細想想,我們的城市生活裡,有多少公筷在區隔彼此?多少的表單、規章、潛規則橫在簡單的心念交流之間?一層又一層的關卡,看似在確保品質,但保障了什麼?還是,在掩蓋已經醜陋的真實?

  看那塔吉克人家全家家當,可能不值我身上的相機,但他們能這樣熱情地笑,也許,幸福的心法,他們早已掌握。
 
 
 
聽見海潮,但我離海數千里


 
  下山路上,我們在昨日經過的蔥嶺聖湖旁短暫停留,吃掉最後一個哈密瓜,並讓人招待一杯奶茶。奶茶是鹹的,喝來很不習慣,但不難喝(習慣了應該會覺得好喝),這是此行第二次喝到鹹味的奶茶,上次在天山天池景區,不好喝。
 
  招待我們的,是李師傅的另一個遊牧朋友,一個克爾克少女,二十出頭,父親已逝,因此決定不出嫁,與母親相依這深山,靠著搭在路邊的蒙古包,提供旅人簡單食宿維生。
 
  克爾克少女,如許多年輕一代的邊疆民族,頭上依然圍著頭巾,但身上穿著卻已現代,彷彿在說著一種掙扎:是守著長輩們的遊牧資產,或是加入山區外的繁華世界?

 
  繁華世界裡,他們顯得弱勢,但那兒來的訊息,是擋也檔不住的,包括那些來自大陸外的海島,我的家鄉台灣的。
 
  打從離開塔吉克人家,李師傅車上興致一來:「來聽音樂吧」,極其熟悉的歌聲便一曲接一曲滑入耳裡:黃品源、童安格、陳昇、伍佰、周華健……
 
  李師傅播放的感覺是個流行音樂大補帖,曲曲來自台灣,年代橫跨二、三十年,亞瑟曲曲能跟著哼,車上氣氛跟著熱絡,聊天話題也就隨著音樂源源傾出,卻越聊越歪,李師傅講到,昨晚有個韓國妹想搭我們便車下山,但見她塊頭大、長得差,決定拒載,三個男子在車上開始胡鬧,我與亞瑟誇李師傅英明。
 
  就這樣,不知聊了多久,也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,氣氛才漸漸沉寂。昨日經過的風景,以倒數的順序掠過窗邊,坐前座的我靜靜地看著窗外,坐後座的亞瑟,也恢復了「上車睡覺」的舊習。李師傅專心開著車,台灣流行歌曲持續播放,數小時曲目未重複。
 
  地勢漸漸緩了,而車上也不知靜默了多久了,有一小時吧,我也不確定。那時的我腦海曾縈繞些什麼,或是已經整個放空,我也不記得了。
 
  一個熟悉的鋼琴聲落下,海潮的聲音襯底,熟悉的前奏後,傳來張惠妹的歌聲:「寫信告訴我,今天,海是什麼顏色,夜夜陪著你的海,心情又如何……
 
  多麼熟悉,卻又如此驚豔,不知有多久沒有這麼安靜、完整地聆聽這首歌了,說不定有十年。十年?我又訝異了。

 
  十幾年前,我高中的時候,這首歌當紅,像是一個印記般地,表徵著我的高中歲月。跟著阿妹的歌聲,我回想起那時的點點滴滴,想起那幾個死黨同學,至今連絡;想起那喜歡過的可愛學妹,已嫁人生子;想起我那時的活躍,演講、話劇樣樣來,在班上常當幹部,還進了班聯會,跟著當主席的好友天真地準備好好「施政」,改善校園。施政未果,先把自己課業搞得全班倒數,尤其有次月考,數學只考二十分,讓爸爸擔心不已,甚至企圖拿起課本看看能不能教我。
 

  更重要的是,那時我還玩音樂。啊!想來神奇,我那短暫的揚琴歲月,抱著吉他,卻始終沒認真學,但和同學組團參加民歌比賽,竟也得名。一九九七年底,高二的我,參加了樂器行所舉辦發表會,我和一個搭擋被眾人拱上台安可一曲,我彈鋼琴,搭檔吹長笛,演出了一首常常在練琴室自high的當紅名曲,那曲子,正是這首〈聽海〉。當時,〈聽海〉傳唱大街小巷,每每打開電視都看得到MV,進KTV也是必點。
 
  名曲很多,好歌不乏,但〈聽海〉感懷特深,因為曾演奏,也因為那時張惠妹如日中天,引領她進歌壇的張雨生卻車禍過世。張雨生是我的偶像,從小到大唯一一個,他的離去衝擊我甚深,直到今日。
 
  「聽,海哭的聲音,嘆息著誰又被傷了心,卻還不清醒……
 
  還不清醒的,也許就是我,高中時想像的大學,是無盡的美夢,但大學以後,我卻讀了沒興趣的科系,終止了音樂練習,從此,生涯轉彎又轉彎、跌跌又撞撞,莫名地走到今天。
 
  我滿意嗎?不滿意吧!所以無法安份,持續東張西望,然後,開始想旅行。我想起小時候有一年暑假尾聲,我跟爸爸哭鬧著出去玩,把爸爸惹惱了,因為那年暑假全家已出遊數次……
 
  旅行是種追尋,但也許,我在追尋的是自己,那本質裡的自己,雖然我並不知道這次走這麼遠,是在寄託什麼,還是逃避什麼?是想紓解什麼,還是彌補什麼?我的心像是另一種遊牧,找不到安居之所,卻在此時恍然明白,滋養我成長的那片大草原,在海的另一頭。
 
  但我竟已離海數千里。

 
  從不覺得,以海寄情,是什麼稀奇的事,直到此時身處遙遠的內陸,才驚覺〈聽海〉竟如此撞擊心情。這兒離海這麼遠,如果帕米爾山上定居著作詞家,不可能寫出「聽海」這種詞。我腦海一閃,想到早上遇見的塔吉克遊牧人家,也許一輩子沒機會看到海,我心底一陣酸。我的生涯再不順,我卻還是很幸福、很幸運啊!至少我有點能力遠行。
 
  才確定,自己屬於那個海島國度。台灣是我的家,不然,我怎能如此熟悉〈聽海〉。我愛旅行,但這一趟旅行的辛苦,如人飲水,我想家了。
 
  我不知道坐在我身旁的李師傅,有沒有從眼角餘光瞄到我雙眼濕潤……



【照片】帕米爾之旅



紅山景區,帕米爾之旅的開胃菜。


白沙山,流沙河已淹沒在水庫裡。


好一個中國式的大建設,這條路乾脆不要了。

白沙山旁讓人好奇的一排鐵屋。


路旁遇上髦牛。


李師傅獨自站在崖邊挺有念天地之悠悠的感覺。

塔縣街景。


一個古時驛站。

抵達中國邊境。


中國邊境的山景。


塔縣金草攤旁的石頭城,說明了古時這兒有政權存在。


金草灘,草地裡映照天空。


金草灘風景。


下山路是一路奔馳。

來到平地,白楊羅列。從河西走廊到新疆,白楊樹是重要的絲路印象。


記2013.08.22-23於中國新疆帕米爾高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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