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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年旅人的交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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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絲路旅行路上,我與旅伴亞瑟遇到了不少大陸的青年旅人。
   
  他們來自大江南北:江西、雲南、河南、東北、山東、廣東……,與我們短暫相逢後,又四散往各自的旅程:西寧、成都、拉薩、銀川……
 
  中國很大,旅行動輒數千里,這些青年旅人彷彿透過長途流浪,找尋著心中的渴望。他們的性格迥異於我們印象中的觀光陸客,一般的觀光團客不僅得由導遊嚴控行程,還需嚴管秩序,要參觀哪些地方,進了景區要怎麼走,甚至連下車後到那裡拍照,導遊都會指示,而大批遊客也都照做。
 
  然而,這些零星的青年旅人,或一人獨行,或雙人同遊,他們大多有主見、不盲從。在蘭州的青年旅社,我們遇見來自河南的王兄,匆匆一夜找個朋友,便馬不停蹄奔往下一城市,見蘭州青旅(青年旅社)環境陽春,還不忘提醒我們兩個台灣客:「別以為中國青旅都這樣」。在新疆,我們遇見一個來自廣東、獨自到新疆旅行的美娟,一心追尋著白頭雪山的風景,礙於交通安排,她跟了天山天池一日遊的團,與同團的我們相遇,但凡是遇到購物行程,她則很酷一律不下車。
 
  我們萍水相逢,但若想保持聯絡,就有個小問題了。政府控制言論,使我們熟悉的FacebookSkypeYahooGmail信箱一律不管用,後來,我們都留下他們的QQ帳號,回台後我也申請了QQ,以維持聯繫。
 
  中共政府對言論的箝制,盲目了那大批大批的陸客,但似乎沒愚弄這些青年旅人太多,他們彷彿或多或少、或明或暗,知道政府論述充斥謊言,至少,感受到自己正被龐大的體制機器壓制,感到難以呼吸,感到想逃脫,感到矛盾。在西安,我們遇到兩個來自江西的高中畢業生,正為巨大的升學壓力所苦;在敦煌,我們遇到來自瀋陽的研究生,抱怨著他那日復一日做實驗的無聊生活;在蘭州,我們遇到兩位來自雲南的年輕老師,批評政府落後的思想教育,甚至大言不慚地說「台灣獨立有什麼關係……
 
  政治,在大陸旅行時是能閃就閃、能避就避的話題,對方真挑起政治話題時,我們不是推說那是「上頭的事」(從別人旅記上學的方法),就是點頭微笑(傻笑),盡量不自己發表意見。但在烏魯木齊的青年旅社,我們遇到了來自山東的小陳,1987年生,不知打那兒來的管道,聊到一堆讓我們覺得「你怎麼會知道」的事。從新疆文化的迥異於內地,聊到政府高層面對少數民族的管理失當,又聊到中共高層的鬥爭,甚至還說到胡耀邦過世「造成了一個事件」,那時他輕輕地,不確定我們知不知道地問:你們知道一九八九的事情嗎?
 
  「六四」事件,我們當然知道。就這樣,他又放心地聊下去,聊到半夜一兩點,中間有一刻,我一邊整理東西,無意間拿出護照,他好奇地借去瞧瞧。
 
  「哇!舊體字!」他露出欣喜的微笑,「還是舊體字好看!」他當時的表情深植我腦海。
 
  深夜聊得開,隔天,也就相約去參觀新疆博物館,我與亞瑟的目標是著名的樓蘭美女(新疆出土的女性乾屍),而他則想去看北京圓明園來的獸首特展。同遊期間,發現小陳涉略廣博,從傳統的文物到路邊花草都能聊上幾句,「想看傳統中國要趁早」,他不止一次這樣說。
 
  一趟絲路行,可以感受中國各城市都正在進行大建設,雖然對「重點」的文化、宗教遺跡用心地修復保留,但多看幾處後,不免覺得所謂「重點」的定義,大概就是「有觀光價值,能耀武揚威」。從小陳口裡得知,許多「沒那麼重點」的古建築,都正在被無情摧毀,「這政府非要把所有城市搞成同一個樣!」小陳說著,心底透著惋惜。兩天相伴中,我發現他是個傾慕古典文化之美的青年,對於共黨論述與經濟掛帥的思維凌駕了傳統文化,感到不以為然,對於漢文化強勢凌駕新疆回民文化,也感到不安。當他聊到政府對新疆大學裡的反動言論正虎視眈眈地監控時,我跟他分享了台灣的自由氣氛,令他羨慕。
 
  我們一起走過烏魯木齊大街小巷,又呼了幾個朋友在路旁快意地晚餐一頓,小陳總搶著付錢,讓亞瑟與我覺得挺不好意思。回到旅社,亞瑟搞笑地拿出一包台灣帶來的泡麵,說只能以此回報他的款待,小陳接過泡麵,瞪大著眼,又露出昨晚看到我護照時的表情。
 
  我真沒想到,會有人拿著一包泡麵,不是看口味,不是看製造日期,而是睜大眼端詳著包裝上的繁體中文,「還是舊體字好看!」他又這樣說。我心底有種不忍,當下決定把我帶在身邊閱讀的小書送給他。我跟亞瑟在書本上簽名題字以作紀念,當然,用繁體中文。
 
  那一刻我明白,能長在台灣是多麼幸運。我們的土地躲過了共黨摧殘,不僅承接著古老的華夏文明,更創造了自由、開放的氣息,讓我們能幾無顧慮地去吸收新知,去表達意見。當小陳說我跟亞瑟是他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的台灣人時,他的神情告訴了我,雖然是我們旅行到他們的土地想開開眼界,但我們的一舉一動一談吐,也正給他們帶來新的衝擊。
 
  政治的際遇,造就了彼此的差異,但仔細想想,我們不也正面對著他們類似的困境?我們不也有很多的自然風景、人文遺跡,正在被豪宅、商場、大飯店啃食?我們不也有很多青年滿腹才華,有見地有懷抱,卻在僵化的企業組織裡委屈掙扎?
 
  有些問題也許是世代性的。就像一棟二層樓老房,一個文創青年,可能盡量保留牆磚、瓦片、老樹,將之蛻變成復古味的民宿,但若落入當權的大企業家手裡,則可能很快剷平,變成十幾層樓的氣派旅館。
 
  我們需要這麼多的氣派嗎?兩岸的政商高層似乎持續熱衷於這種氣派建設,而青年們為此感到不安,因為我們可能損失更多,損失環保、損失公義、損失那源遠流長的無盡美麗。新一個世代更需要的,是根植於文化土壤的理念創新──那饒富質感、飽滿踏實的小確幸──而非虛有其表的繁華。
 
  終究,自由的空氣,讓思維典範的轉移能更迅速,讓強權的思想操控更困難,讓我們更有創造新價值的可能,也讓對岸的青年心生羨慕。我因此更明白,維護台灣在政、經情勢的自主權,意義比想像中的更重大。若我們好好珍視目前所擁有的一切,不只能創造更好的台灣,點點滴滴,也為世界散放著正面的影響力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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