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緣道三行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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‧第一行‧

  那是去年一月,農曆年前的一個大雨天,朋友邀約下,我第一次來到位在淡水的緣道觀音廟。那一天,寺廟正舉行限量平安符求籤活動,凡在王佛面前連擲出三個聖茭的,可獲一個精美的平安符,送完為止。活動上午一場,下午一場,因為這寺廟很靈驗,現場大排長龍,朋友中有一個,已經連續好幾年到這兒求符。

  心情本該有出遊的快樂的,但卻像是那天的天氣般,有著重重陰霾。平常生活中不太有神佛的我,反常地把上、下午兩場求籤活動全程參與,毅力讓朋友讚嘆。我反覆排隊擲茭,希望求一個符,給我的大姑姑。

  在那之幾天前,我接到大姑姑罹患胰臟癌的消息,上網查了個查,發現這是個存活率極低的難治之症,想到大姑姑可能在不遠的一段時間離開,我惶恐又沮喪。打從我對自己有印象以來,大姑姑家、二姑姑家、我家,三個家庭在台中住得近,是親人也是鄰居,緊密地維繫在一起。這是我視為理所當然的親情後盾,習以為常到我幾乎以為這景況會是永恆,直到這次病魔威脅了大姑姑的生命。

  我有些困惑與不平。那時我因為工作,聽了不少長輩朋友的故事,有的人在家暴陰影下長大,年近耳順仍成天為著父母的爭端操煩;也有的人,當奶奶了,卻仍持續承受著婆家長輩視她為外人,甚至是下人般的歧視對待。說起來,七老八十,不,八老九十的「惡老人」還真不少,而我的大姑姑,卻是為人謙和,善良體諒的好人,她總是關心著每個人,只知付出,不圖回報,尤其總是不願意麻煩別人,她才六十五歲,為何老天要讓她承受病痛,企圖帶走她?那陣子,我第一次覺得,能夠扶著家中長輩,坐捷運、逛大街、遊風景,原來是件很幸福的事。

  那一天在緣道觀音廟經過了一整天的祈求,王佛最後依然沒有給我平安符。朋友安慰我說,沒有求到表示你不需要,是好事。我轉而點了幾炷香,向王佛與菩薩們祈求大姑姑身體平安,也問了支籤,王佛回我:「易非易,難非難,忽地起波瀾,歡笑兩三番」,彷彿是希望我不論發生什麼事,都不要太掛心,寬心度過即可,偏偏,這對我來說,是挺不容易的。


‧第二行‧

  通常胰臟癌被發現時,多數已無法醫治,只有少數病患還能開刀治療,大姑姑幸運地是其中之一。但那刀,是個僅次於器官移植的大刀,台中住家附近的醫院沒把握執行,大姑姑也就在農曆年後,北上住進台大醫院。手術很順利,大姑姑的復原速度也異常地快,沒幾天,已能走過鄰近的二二八公園午餐。

  我的心也安了,幾乎相信大姑姑已經康復。我心底想,不是網路的醫學資料不可信,就是奇蹟降臨。

  我確實有那麼點覺得是奇蹟,而且感覺是緣道觀音廟的王佛與菩薩們回應了我的祈求。那陣子我剛離職,並且正計畫幾十天的長途旅行,出國前一天自然不可能清閒,但我依然硬擠出時間,走了一趟淡水,來到緣道觀音廟。有一部分是想祈求旅行平安,但更多心意,是想跟王佛與菩薩們道聲謝。祂們竟然讓大姑姑康復了。

  在旅行幾十天回國後,我準備考試、找工作、搬新家,也把握沒工作的時間打混,不時想再去一次緣道觀音廟,除答謝旅行平安歸來,也想順便拍幾張寺院的好風景,上網分享。但是,總覺得動機沒那麼強,就這樣,緣道觀音行,也就不停地蹉跎著。

  而這段期間,大姑姑卻沒有如預期地繼續康復,胰臟癌雖已處置,但癌症細胞轉移到了肝臟。嚐試過化療,也曾試過自然療法,但似乎都不敵頑強的癌細胞大軍,侵略著大姑姑的五臟六腑。

  時間已來到六月,家人盤算著七月初表弟回國,要來趟家族旅遊。那時的我正在找工作,媽媽一開始要我以工作為主,不一定要參加,但幾天後,大姑姑的一些檢查報告出爐,媽媽改口了,希望就算是新工作第一天上班,也要請假出遊,因為大家都到齊了。

  的確,長大後,三個家庭的兄弟姊妹們各奔西東,全員齊聚的機會真的很少;的確,不願多想,不敢多說,但這有可能是三個家庭最後一次全員到齊的旅遊了。

  我們在日月潭度過愉快的兩天一夜,而後,大姑姑的體力便急遽下跌了。從無法料理家務,到說話氣若游絲,到無法下樓、無法下床,最後連躺著起身的力氣也沒了。但她卻清醒,因為癌細胞會帶來劇痛,痛到難以入眠,表情扭曲。終於,家人將大姑姑送進安寧緩和病房。

  我再次動起了到緣道觀音廟走走的念頭,不敢奢求大姑姑康復,但求全家大小能身心平安度地過這個難關,然而,這似乎不比回台中探望大姑姑來得實際……


‧第三行‧

  那是九月下旬的一個禮拜五,中秋慶團圓的廣告處處,但我們卻開心不起來。那一天,表哥預定傍晚從台北出發,把在台北工作的表姊、我和弟弟一同載回台中,但我正好要出差宜蘭,按經驗,回到台北多半晚上了,難以同行,所以事先婉拒了。

  但沒想到,表哥出發的時間延遲了,他出發前靈光一閃,再打個電話給我,而我剛好剛剛回到台北市區,便請他們再等我一下,終於,我們一起出發。

  趕上表哥的車,是多麼意義重大!當晚,我們回到台中,直奔醫院,在姑姑床前,三個家庭的兄弟姊妹一年到頭少見地全員齊聚了。姑姑罩著氧氣罩,緊閉雙眼,不確定是否清醒,因為就算醒著,她可能連張開眼皮的力氣都沒了。我們相信姑姑聽得到,輪流上前握住姑姑的手,和她說說話。

  隔天早上,姑姑走了。

  多麼讓人不捨!姑姑連離開,都設想得如此貼心,一如她向來的殷殷叮嚀,與不願麻煩人的個性。她等我們床前齊聚才走,表現了對我們的關愛;她選在禮拜六,讓我們不會在工作崗位上彈起飛奔;她選在白天,讓我們不會在夜半睡夢驚醒;她選在早上九點多,讓我們在為她助念八小時後,還能吃個晚餐,按時就寢,不會亂了生活規律─生活規律,是她向來最常給我們這些晚輩的叮嚀之一。

  在法鼓山師兄的協助下,沒有訃聞、沒有告別式,大姑姑以極簡單的儀式安葬,一如她一生的勤儉自持,而我們帶著重重的思念,打起精神回到各自的崗位。

  我時常想著這一切過程。也許,姑姑的離去,是天命既定的安排,思念讓人傷痛,但這個過程中卻讓我感受很多冥冥之中的眷顧。這一年是我生活變動很大的一年,我作了一趟期待多年的長途旅行,我換工作、搬家,但每個重大事件千頭萬緒之際,都和姑姑病情的關鍵時刻錯開,沒有相互影響到,就連過世前一晚,老天爺都還安排我搭上表哥的車,沒讓病床前的齊聚獨缺我,抱憾終生。

  終於,像是要完成什麼似地,我再次往緣道觀音廟去。

  我在佛前跪下,感謝祂的扶助,祈求祂保佑我們家族的身心安康,讓我們能像過往一般,繼續快樂、和諧地常相伴,也願姑姑往生極樂淨土,擺脫病痛與牽掛,自在於天堂!


 
‧後記‧

  三個多月了。

  三個多月來,心情漸漸平復,只是午夜夢迴腦海浮出家人團聚的畫面時,大姑姑仍在我們當中;偶而對自己的言行有所省察,會突然有種大姑姑可能會給我什麼樣的叮嚀或是鼓勵的感覺,才驚覺,不會了,姑姑走了……

  去年的歲末我挺忙,也好一陣子沒回台中家裡了,來到跨年連假,終於能回到台中家裡好好待幾天。回台中卻沒看見大姑姑,卻是陌生的感覺。

  但姑姑感覺一直都在。

  去年的最後一天,我家客廳換了套新木椅,爸爸說,那是大姑姑生前看我家藤椅已經老舊,提醒汰換的;去年最後一晚,三個家庭親友齊聚我家,喝茶、聊天,直到晚上十點多,突然有人說,如果大姑姑還在,早就開始催促大家回家……。大家於是起身了,大姑姑一向重視生活規律。

  跨年了!這是個百感交集的時刻。一月一日不只是元旦,也是大姑姑的生日,以往元旦若我沒回台中,媽媽總是不忘打電話提醒我,要我打電話跟姑姑說聲生日快樂,今年,我回台中了,本可以親自到姑姑家道賀,但卻已沒了機會。

  雖然大家嘴沒多說,但多少是因為姑姑生日,元旦一早,在大姑丈號召下,我們又齊聚大姑姑家。燭火微微閃爍,大姑姑在牆上的照片裡微笑,站在姑姑的牌位前,我胸口波動著,眼底又有股欲淚的衝動,因為習以為常的歡聚,缺了熟悉的女主人。

  姑姑的兒子,遠在美國的表弟,在Facebook發出對思念媽媽之語。他說,他不想再慶跨年、不想再過生日,寧可把這兩天拿來想念媽媽。他的言語讓我隱隱泛淚,也終於促動了我,鼓起勇氣,重新提筆寫完這篇三個多月前寫了一半的〈緣道三行〉。這篇文章在姑姑過世那幾天寫了一半後,為避免擾動漸漸平復的心,本來不想再繼續寫了。

  執筆之際,朋友們紛紛在Facebook秀出跨年狂歡的照片,或追日出、或看煙火,或是跟著演唱會樂翻天……,而我想到我的跨年,與家人待在家裡,看著電視上不太好看的電影,看到不知不覺跨過午夜,睡蟲襲來,我索性上床去睡覺。

  突然覺得,我的跨年方式很平淡,甚至很遜,卻很幸福。五光十色的歡樂不再吸引我,因為我知道,習以為常到感覺無聊的生活,失去了才會知道多麼值得眷戀。

  巧的是,緣道觀音廟竟在此時出現我眼前。當初帶我第一次造訪緣道觀音廟的朋友,選擇在此廟跨年,看見他們在Facebook秀出跨年照片,我會心一笑,王佛與菩薩們是不是還有話要對我提點?

  緣起緣滅的道理也許難參透,但卻別忘了省思,並珍惜每一段因緣交匯。回想起過去一年的點點滴滴,發現自己有了一些改變,說不上來是什麼,但對於生命的道理,卻彷彿似懂非懂地多體會了一點。經過一場生離死別,對於自己生命道路上該追尋什麼,該放下什麼,我又比以前多了些概念。也許,王佛與菩薩們希望我化思念為動力,勇敢地,繼續踏出探索生命的步伐吧!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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